什麼是減重停滯期

在臨床與研究文獻中,「減重停滯期」(weight loss plateau) 通常指: 在持續維持熱量赤字與生活型態的情況下, 體重下降逐步趨緩、最後停在一個新的低點(nadir)的時期1。 文獻並沒有單一固定的週數定義; 一般而言,飲食與生活型態介入者大約在啟動後半年前後達到最大減重2

多數人在減重初期能看到明顯的體重下降, 但隨著時間推進, 下降速度往往會減緩、甚至完全停止—— 即便飲食控制、運動量看起來都沒有改變。

這個現象長期以來被誤解為「意志力不足」或「偷吃」, 但現代肥胖生理學顯示, 停滯期的本質是身體對長期熱量赤字啟動的主動生理防禦—— 這是演化過程中為了度過食物短缺而保留下來的能力3

關鍵觀念

停滯期的存在不代表減重失敗, 而是身體成功啟動了生存防禦。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單純「再少吃一點、再多動一點」往往無效—— 因為身體防禦的主要方式,是把食慾調回來。

一條主軸:身體的「體重恆溫器」

要理解停滯期,最有幫助的方式不是背五個獨立機轉, 而是先掌握一條貫穿全局的主軸: 身體有一套能量恆定調節系統, 就像一台「體重恆溫器」—— 由大腦下視丘、瘦素與食慾荷爾蒙共同運作, 努力把體重維持在它「認定」的範圍內4

這台恆溫器有一個關鍵的不對稱特性: 它對「體重下降」的抵抗, 遠比對「體重上升」的抵抗來得強5。 這是演化上度過饑荒的設計—— 少了一餐是生存威脅,多了一餐則相對無害。 於是當你減重時,身體會啟動一連串反應把體重「拉回去」, 而其中最有力的一招, 就是把食慾調高

讀懂這張圖:主因、配角、情境

下面幾節依「份量」排列: 食慾回升是主戰場(主因)代謝適應是真實但次要的配角、 壓力/情緒性進食與睡眠是情境調節因子、 肌肉與腸道菌相各有角色但不是停滯的主引擎。 釐清主從,才不會把力氣花錯地方。

主因:食慾驅動的攝入回升

停滯期最主要的推手,是食慾回升—— 而且它的力道遠大於一般人的想像。 研究量化過這件事:每減去 1 公斤體重, 食慾大約增加 95–100 大卡/日的進食驅力, 而能量消耗端的下降幅度則明顯小於此—— 食慾端的效應約是消耗端的 2 到 3 倍以上67

背後的機轉是荷爾蒙的調整: 減重後脂肪儲備下降, 瘦素(leptin)下降、飢餓素(ghrelin)上升, 飽足訊號(GLP-1、PYY)減弱。 更重要的是,這些變化在減重後可持續至少一年, 並不會很快回復8

這正是為什麼「再少吃一點」這類直覺策略常常無效—— 你能靠意志力壓低的攝取量, 往往被身體悄悄升高的食慾一點一點補回來。 真正有機會幫上忙的方向, 是支持飽足感、降低食慾壓力, 而不是單純加大赤字去對抗身體。

配角:代謝適應(真實,但次要)

代謝適應(metabolic adaptation), 又稱「適應性產熱下調」, 是很多人以為的停滯期主因——但證據其實把它放在配角的位置。

它是真實存在的:熱量赤字下, 基礎代謝率、非運動性活動產熱(NEAT)、甲狀腺活性都會略為下調。 但它的量級不大—— 靜息代謝的額外下降多半落在每日數十大卡的範圍, 而且方法學越嚴謹的研究,測到的值往往越小、甚至不顯著, 並常在體重穩定後逐漸衰減9

換句話說,代謝適應會讓減重「稍微更難一點」, 但它不是讓體重卡住的主引擎—— 主引擎仍然是前一節的食慾回升。 關於代謝適應的完整機轉與常見的數字迷思, 我們另有一篇深入整理: 代謝適應:身體如何防禦熱量赤字

情境調節:壓力、情緒性進食與睡眠

壓力與睡眠常被拿來解釋停滯, 但它們的角色需要誠實界定: 目前研究顯示,慢性壓力(皮質醇)與肥胖之間的關聯偏弱、以橫斷觀察為主、因果方向尚未確立10, 並沒有足夠證據把「壓力」列為停滯期的獨立主因。

壓力真正比較站得住腳的影響路徑, 是透過情緒性進食——也就是壓力大時更容易想吃、 特別是高糖高油食物。 注意這條路徑最後又回到了攝入端, 與食慾主戰場是同一件事。 睡眠不足也類似:它會升高飢餓素、降低瘦素, 讓人更容易餓11

需要提醒的是: 減壓本身並不等於減重—— 以正念減壓等介入為對象的研究,對體重的效果多數並不顯著。 因此壓力與睡眠值得管理, 但應理解為「支持飽足與依從的情境因子」, 而非「調一調就會瘦」的開關。 相關生理背景另見: 壓力、情緒性進食與減重:HPA 軸的角色與界線

體組成:肌肉與保瘦體

減重時,身體減掉的不只是脂肪, 也會流失一部分瘦體組織(肌肉)。 流失多少,高度取決於怎麼減: 在只靠節食、缺乏阻力訓練的情況下, 減掉的體重中去脂組織的占比可以相當高(研究報告可達約八成), 而加入阻力訓練與充足蛋白質, 能把這個比例大幅拉低12

肌肉是代謝相對活躍的組織, 維持肌肉量有助於維持基礎代謝與胰島素敏感性。 但要放對位置: 保肌影響的主要是「減得健不健康、好不好維持」與復胖時的體組成品質, 它本身不是造成停滯的主因。 充足蛋白質與阻力訓練,是這一環最有實證的策略。

關聯層:腸道菌相

腸道菌相(gut microbiome)與肥胖之間, 存在穩健的「關聯」, 但人體層次的「因果」尚未確立13

需要特別澄清一個曾經流行、但已被推翻的說法: 過去常說「肥胖者厚壁菌門(Firmicutes)高、擬桿菌門(Bacteroidetes)低」, 用這個「F/B 比值」來解釋肥胖—— 但近年大型分析(彙整數百個樣本)顯示這個比值並不可靠、無法重複, 學界已不再把它當作肥胖指標14。 目前比較站得住腳的關聯是菌相多樣性下降,而非某個門的比例。

在減重情境下, 益生菌、益生元等介入對「體重」的效果普遍很小或不一致, 且高度因人而異。 因此腸道健康值得照顧, 但不宜把「調整菌相」當成減重的主要手段或停滯的主因。

結語:抓住主軸,才不會用錯力

把停滯期理解成一條主軸—— 身體在防禦體重下降,主要靠把食慾調回來—— 比記憶五個對等的機轉更有用, 也更貼近現有證據。 代謝適應、壓力、睡眠、肌肉、菌相各有角色, 但都不該取代「食慾/攝入是主戰場」這個核心判斷。

因此,有效的停滯期因應通常需要同時處理多個層面—— 支持飽足與攝入控制、充足蛋白質與阻力訓練保留肌肉、 管理睡眠與壓力(尤其是情緒性進食)、 以及可持續的行為習慣。 這些介入的具體設計, 應在合格醫療專業人員的評估與指導下進行。

本系列另外兩篇文章, 將更深入探討代謝適應(常見的數字迷思與它真正的量級)與 壓力、情緒性進食與減重(HPA 軸的角色與界線)。 歡迎接續閱讀。

參考文獻 / REFERENCES
  1. Hall, K.D. (2024). Physiology of the weight-loss plateau in response to diet, GLP-1 receptor agonists, and bariatric surgery. Obesity, 32(6), 1163–1168.
  2. Thomas, D.M., et al. (2014). Effect of dietary adherence on the body weight plateau: a mathematical model incorporating intermittent compliance with energy intake prescription. American Journal of Clinical Nutrition, 100(3), 787–795.
  3. Müller, M.J., Enderle, J., Bosy-Westphal, A. (2016). Changes in Energy Expenditure with Weight Gain and Weight Loss in Humans. Current Obesity Reports, 5(4), 413–423.
  4. Schwartz, M.W., et al. (2017). Obesity Pathogenesis: An Endocrine Society Scientific Statement. Endocrine Reviews, 38(4), 267–296.
  5. Speakman, J.R., et al. (2011). Set points, settling points and some alternative models: theoretical options to understand how genes and environments combine to regulate body adiposity. Disease Models & Mechanisms, 4(6), 733–745.
  6. Polidori, D., et al. (2016). How Strongly Does Appetite Counter Weight Loss? Quantification of the Feedback Control of Human Energy Intake. Obesity, 24(11), 2289–2295.
  7. Hall, K.D. (2024). Physiology of the weight-loss plateau. Obesity, 32(6), 1163–1168.
  8. Sumithran, P., et al. (2011). Long-term persistence of hormonal adaptations to weight loss.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365(17), 1597–1604.
  9. Martins, C., et al. (2020). Metabolic adaptation is not a major barrier to weight-loss maintenance. American Journal of Clinical Nutrition, 112(3), 558–565.
  10. Incollingo Rodriguez, A.C., et al. (2015). Hypothalamic-pituitary-adrenal axis dysregulation and cortisol activity in obesity: A systematic review. Psychoneuroendocrinology, 62, 301–318.
  11. Spiegel, K., Tasali, E., Penev, P., Van Cauter, E. (2004). Brief communication: Sleep curtailment in healthy young men is associated with decreased leptin levels, elevated ghrelin levels, and increased hunger and appetite. Annals of Internal Medicine, 141(11), 846–850.
  12. Cava, E., Yeat, N.C., Mittendorfer, B. (2017). Preserving Healthy Muscle during Weight Loss. Advances in Nutrition, 8(3), 511–519.
  13. Aoun, A., Darwish, F., Hamod, N. (2020). The Influence of the Gut Microbiome on Obesity in Adults and the Role of Probiotics, Prebiotics, and Synbiotics for Weight Loss. Preventive Nutrition and Food Science, 25(2), 113–123.
  14. Magne, F., et al. (2020). The Firmicutes/Bacteroidetes Ratio: A Relevant Marker of Gut Dysbiosis in Obese Patients? Nutrients, 12(5), 14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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